原本想要回覆「草泥信長岐阜」的迴響,可是三言兩語說不清楚,於是寫成了這一篇文章。

句踐在歷史上的評價確實不高,主要是因為司馬遷的《史記》說他「長頸鳥喙,可共患難不可共安樂」,加上「高鳥盡,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這句名言,句踐於是被蓋棺論定,就是一個殘忍、忘恩負義、而且未達目的不則手段的角色。

以前小學課本為什麼要推崇「句踐復國」?當然是因為當時的基本國策是要反攻大陸。別忘了還有「少康中興」,只要「有田一成,有眾一旅」就行了,是吧?

然而,「臥薪嘗膽」卻始終成為千百年來的勵志典範,教人「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

句踐是個負面角色與句踐能夠忍人所不能忍遂致成功,是應當分開來看待的。這又跟「不以人廢言」的道理相通。

話說回來,夫差卻不是一個值得效法的對象,他的歷史形象是霸氣的沒錯,「多情」則是連續劇的安排。(廣告時間:張大春新近寫了一個劇本「西施」,對夫差的角色如何詮釋,我沒問,請大家拭目以待吧)夫差為闔閭報了仇,而且實際完成了稱霸(晉定公有承認),可是史家仍然推崇闔閭而貶抑夫差。只因為闔閭攻進郢都,幾乎滅了楚國;而夫差的結局卻是身死國滅。

簡單說,就是「以成敗論英雄」啦。

中國的史家自司馬遷以次,都有不以成敗論英雄的情懷。最典型的例子是楚霸王項羽,儘管楚漢相爭的結果是劉邦贏了,可是項羽的「力拔山兮氣蓋世」仍然比劉邦的「大風起兮雲飛揚」來得英雄。而「虞兮虞兮奈若何」的英雄氣短,更遠勝「分我一杯羹」的賴皮嘴臉。

可是,中國的儒家學者又有著濃厚的孤臣孽子情懷,最痛心皇帝不務正業,卻總是歸咎於姦臣(如秦檜)、佞臣(如太宰嚭)、女性(如褒姒),而最同情犯顏直諫的忠臣(如伍子胥)。他們最羨慕魏徵遇到使上最英明、最大量的唐太宗,可是他們從來不研究進諫的技術,更不會檢討「吳王夫差後來愈來愈喜歡太宰嚭,是不是被伍子胥一再激怒有以致之」。

說到皇帝不務正業,唐明皇(玄宗)、李後主、宋徽宗是三位最有文化藝術天分的皇帝,我們現代人都能夠欣賞他們的文學藝術成就,可是他們可被當世的臣子怨死,被後世儒者罵死了。甚至那些亡國之君都未必被罵得比較慘,因為有很多亡國之君其實是弱智、是未成年,而這三位實有著極高天分,可是卻不能造福生民。

三位比較一下,唐玄宗的歷史評價相對最高,因為他的兒子(唐肅宗李亨)後來復興了大唐帝國;宋徽宗就差了一截,因為他跟皇帝兒(宋欽宗趙桓)子一起被金兵俘虜,可是他還有一個兒子(宋高宗趙構)建立了南宋;而南唐李後主當然評價最低,因為他在亡國之後,仍靦腆事敵,還有心情作出「還似舊時遊上苑,車如流水馬如龍,花月正春風」這樣的句子。

三位亡國皇帝的評價如何分高下?

還是「以成敗論英雄」,不過沒有「成」只有「敗」,敗得最慘的評價最低囉。

我們現在講求多元社會,可以接受(甚至同情)皇帝有藝術天分而不必去搞政治。可是我們受美國式資本主義的影響甚深,一切看績效、看數字、看成績、看結果。還是「以成敗論英雄」。

寫這一篇文章的早上,林書豪的紐約尼克隊輸了第六場,對「以成敗論英雄」感觸更深。

可是,不以成敗論英雄,又該以什麼論英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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