恨是一種很複雜的情感,它的內涵可以包括:

怨恨,例如「恨海難填」,怨到了極點就生恨;

仇恨,例如「恨之入骨」,不共戴天;

惱怒,例如「恨鐵不成鋼」;

遺憾,例如「恨不相逢未嫁時」、「抱恨終生」。

其他像杜甫的詩句「恨別鳥驚心」,就非常複雜了,不容易三兩句解釋明白。 

上面這一段文字,是去年為台大詩歌節「說唱長恨歌」的口白一部份。那一天是由台大校友合唱團演唱黃自作曲、韋瀚章做詞的清唱劇〈長恨歌〉,由我擔任說故事人的角色。(清唱劇有朗誦部分,另由名家演出。)

鑑於多數聽眾對白居易〈長恨歌〉都能朗朗上口,對唐明皇與楊貴妃的故事也有一定程度的熟悉,所以我想出一個切入點:以〈長恨歌〉詩歌與音樂詮釋「恨」。

也就是說,白居易原詩中,唐明皇有恨、楊貴妃有恨、安祿山和哥舒翰也有恨,跟隨逃難的軍隊當然更有恨(所以才會發生馬嵬驛兵變),聽不到但可以想見的是老百姓的恨。

那一次演出,算是相當成功。

 

上星期〈漫話吳越春秋〉提到我動念將《吳越春秋》重新改寫。這個星期以來,我的動機愈來愈強烈,對書中人物與故事也有了更深入的體會。簡單歸納起來,人物個個是英雄,故事大多是復仇。

我們對於真英雄的印象,常常不計前嫌,甚至以德報怨。可是《吳越春秋》裡的英雄卻朝夕不忘要報仇,以至於機關算盡,或倒行逆施。

一個例子是岳王句踐去當吳王夫差的僕人,夫差生病,句踐甚至親自去嘗夫差的糞。然後喜形於色的說:「大王的糞便味道酸臭,顯示病情好轉。」以此換得夫差的好感,終於放他回國,也才有雪恥復仇的機會。

這已經扭曲了人性,也「玷污」了我們對英雄的印象,可是,句踐是一位英雄人物。

另一個例子是伍子胥報父仇的一景:他從陵墓裡挖出楚平王的屍體,鞭打300下,然後「左腳踩著屍體的腹部,右手持匕首剜出平王的眼睛」,口中還講一些難聽話。

伍子胥自己承認(回覆申包胥時),如此報仇是「倒行逆施」。

確實,這一幕相當程度的破壞了伍子胥在我心目中的形象。在此之前,伍子胥和岳飛、諸葛亮,在我心目中是同一級的英雄人物。

 

於是,我想起去年「說唱長恨歌」口白,以重新詮釋「恨」為切入點,也可以用在改寫《吳越春秋》:以重新詮釋「仇」為主軸。

我們常用一句:英雄無淚。我對改寫《吳越春秋》的想法是:英雄無仇。

「仇」也是一個不單純的玩意:

它可以起於不平,如「怨仇」。

也可以只是看不順眼,如「仇視」。

當然它可以不共戴天,那就是「仇敵」。

可是,雙方結仇卻常常只是為了很小很小的事情,那也有一個名詞「仇隙」。

 

吳國和楚國是「世仇」,這世仇最初是怎麼結下的?

吳楚兩國邊境,都有一個「卑梁」。(《史記》說是吳國的卑梁,《呂氏春秋》則說是楚國的卑梁。)兩國的卑梁少女在野外採桑,相互嬉戲,吳國的少女弄傷了楚國的少女。

楚國少女的父親帶著女兒上門討公道,吳國少女的父親言詞不客氣,雙方先吵架、然後動手,楚國爸爸失手打死了吳國爸爸。

吳國卑梁村鄰居糾眾前往那楚國人家中理論,殺了它們全家。

楚國卑梁公(縣長)聽說此事,帶領人馬殺向吳國卑梁村,將村中老弱來不及逃走的,殺了個精光。

吳王大怒,發兵攻下楚國卑梁縣城。

就這樣,少女夜外採桑嬉戲,卻一再「狀況升高」,最後演成兩個國家長時期交戰。

 

當然,事後回頭再看,那是多麼不值得啊!但當時可是氣憤難消,非討回公道不可,這是人性。

然而,英雄人物不應該是「普通人」,英雄人物應該帶頭、教育普通人,英雄無淚,英雄也該「無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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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充數的竽
  • 冒昧請教先生:
    英雄 = 聖賢人 否?!

    能成為英雄的,多是因做了多數人因各種無奈想做卻做不到的事,成為替多數人出了一口鳥氣[好樣的]對象,但其過程手段往往容易被淡化之~不過那也要成功了以後唷~
    若失敗了呢?如果句踐嚐糞仍換不得夫差信任,終其一生老死吳國,是否會磨光了他的仇、他的恨,搞得好還悟出了甚麼因果循環的禪機,反成為另一種哲人了;搞不好懷恨抱憾在吳獄就掛了......
    這世間,成王;敗寇
    所有愛恨情仇的執著,才能成就出所謂的英雄啊~

    一時有感,多言了
    懇請先生海量

  • 你說的對極了。
    仇恨的力量確實很大,常常比愛的力量還得大。
    吃得苦中苦,當然是為了成為人上人;忍受屈辱當然是為了報仇。
    我所謂「英雄無仇」,不是「有仇不報」(非君子,不是嗎?),而是不需要「倒行逆施」。轉型正義其實就是一種報復,但若倒行逆施,「轉型正義」會變成「轉型不正義」。
    成王敗寇是歷史鐵則,但是「成王」之後,是英雄人物,應該可以做到不過度報復。(有別於普通人)

    公孫策 於 2011/02/28 11:10 回覆

  • 餅乾
  • 原來吳國跟楚國是這樣結下樑子的?
    還真的是"悲涼"啊......

    不過用"仇"來當骨架寫故事,不知道會不會越看越"愁"呢?是否也有另一個副核心來增加血肉?

    另外,若以仇恨來塑造所謂的英雄,是否就只是為快意恩仇?這樣講來讓我聯想到電影"艋舺"......
    (但嚐糞這件事情已經完全跳脫我離解範圍之外,這真是難解的主題啊~~)

    突然有感而發......
  • 是的,「卑梁之釁」真是很「悲涼」,而且真是不值得。
    快意恩仇是英雄的風格,尤其對那種「不共戴天之仇」,若只是為了小「仇隙」而「快意」,那就是「猛假」英雄了。
    我沒有想要用仇恨來塑造英雄,而是仇恨的力量驅使伍子胥成為英雄。(句踐也是,夫差也是)

    公孫策 於 2011/02/28 11:19 回覆

  • Shihchihfan
  • 讀這篇文章讓人有一種很奇妙的感覺!教人如何看待「恨」與「仇」這兩個不是和平的,會帶來血腥甚至持續痛苦的感受與經驗。但是讀起這篇文章卻不會感到舒服,相反的,是對歷史的一種溫情的理解。

    公孫老師從長恨歌切入談「恨」與「仇」的主題,我覺得是一個能帶給人啟發的point。不管是唐明皇、楊貴妃、安祿山、哥舒翰,還是跟隨逃難的軍隊、老百姓沒有一方面是愉悅的,有的都是恨。恨是一種殘缺,使得我們看到世事的不圓滿以及感嘆與遺憾。不能以誰是誰非去評判,只能用「恨」字去述說著這樣的感受與經驗。

    吳越之間,是因「恨」而演變成「仇」,歷代也沒有人想要解開仇結,就這樣一代代的仇越結越深,恨意也持續難消,直到一國摧毀滅亡了另一國……

    像這樣的事情歷史上並不少見,但吳越兩國的例子特別的鮮明,這或許是因為在吳越仇恨的故事裡有著一些突出的人物讓復仇報恨的事情格外的引人省思。

    我欣賞伍子胥,不欣賞句踐,在我的評價裡是將伍子胥劃為英雄,句踐不是。我不否認句踐有很了不起的地方,他能夠忍人所不能忍之處,但是他的作為卻是違反人性的,他更多的是算計、經營得來的成就,而不是發自內心的愛與恨。伍子胥雖然倒行逆施,用偏激的手段對付楚平王,卻是他在父兄枉死之後,內心的恨意驅使他去報仇,不失為一至情至性的英雄。英雄的作為與他的性格應該是讓人感到至情至性的,伍子胥是,專諸也是。

    人必有仇視者,因為人心中都有一把價值與行為的評量。「英雄無仇」是不懷抱著先入為主的偏見就怨恨敵視他人的作為,同時也能時時省思手段的合理性,這是我所能想到的「英雄無仇」。

    其實被人恨著或是憎恨別人,被人仇視或是仇視別人都不會是愉快的經驗,但在某個歷史時刻裡,似乎真的就只有「恨」與「仇」才能去接近心中的價值與行為的評量尺度的感受呢!
  • 掰咖
  • 個人不認同版主的英雄無仇論..
    英雄因觀點而異、因時代而異、因立場而異...
    大大的英雄無仇論來論英雄,那世上無英雄可言...
    岳飛還不是向金報復國之[仇],諸葛亮也用興漢之[仇]在興兵
    伍子胥的[仇]是私仇跟以上二人的國仇其實都一樣
    人在找一個藉口做自己的動力..

    以下大大若看過海賊王,請看看此文..


    [魯夫對海賊跟英雄的定義。]


    看似有點搞笑的舉例..
    其實尾田大大很厲害的用著魯夫的個性在解說英雄跟海賊的差別
    尤其是魯海團的行為(劇情來看)很像英雄,不過魯夫從不把自己當英雄
    他想要做的只是朋友,可以一起歡樂的坐在一起吃飯的朋友。

    魯夫的舉例是:例如有一塊肉....
    在此請把肉轉換成〈快樂、歡樂〉就能理解以下說明..

    在各種漫畫裡,八九成的英雄是寂寞的..任務、事件、故事....完結後
    雖然結局多半是喜劇收場,卻都是獨自一人或跟相關伙伴悄然離去...
    還有英雄容易給人們產生尊卑心理而保持距離以及依賴心
    如美國各類英雄人物..超人、蝙蝠俠、蜘蛛人....等
    日漫的差不多也是..如北斗神拳、城巿獵人....
    還有英雄伴隨著犧牲、奉獻、大愛無私等精神...
    魯夫做不到..魯夫做的事都是為他自己為他認為是朋友的人
    不論是一國的公主或漫漫草原的踩高蹺老頭,為的是他的朋友
    其他牽連到的人只是稍帶的沾到好處。



    以下說的現實層面的英雄有點政治味,不悅者請慎思勿閱。
    =====================================================
    現實中的所謂的英雄由於除了古代人物(反正死都死了)多數被神格化外
    最接近生活或跟自己時間點很近的人..分為
    1
    政治型的英雄,通常發生在極權國家..如中國、北韓,多數為掌權者,擁有尊崇地位

    2
    偽造出來被崇拜的英雄,通常也是發生在極權洗腦且民智不高的國家,就算少數人發現
    也不敢戳破這種行為的極權國家。
    這種英雄多半是死了才是英雄,才能被神格化,才能不再做出破壞塑造出來的英雄形象的行為。
    例如某人從小就是孤兒,長大從軍,年紀輕輕的2x歲在某次任務殞命後才被發現他
    的日記裡記載著各種捐錢助人的事蹟,為政者發現這是可以拿來操弄讓人民學習的事
    反正人死了且又是孤兒,他家族又享不到其英雄光環,就變成了偽造的英雄了。
    民智高的人可以發現,日記裡寫的助大嬸100元,某家庭2000元,但在當時困苦動盪的環境中
    月俸才8~10元的軍旅生涯是存不了那麼多錢的,及移動率相當高的軍隊,
    不可能做理財投資,一個沒有家產的孤兒,怎麼會有那麼多錢
    非賭即搶且偷才能攢到那麼多錢吧(在兵即是匪的年代環境裡不無可能)
    所謂的助人行善日記只不過是變相的搶錢記帳本罷了
    (說到這,相信中國對岸的板友應該知道舉例的人是在說誰了)

    3
    由於政治因素,所以傳頌的英雄都要有清、平、儉、苦,助人為善的形象
    少了1樣就不是英雄..(認真來說這種人對掌權者最是無害,還可以教化人民,
    所以可以吹捧成英雄也沒關係)
    其實這種行為世界各國都有,偽造誇張與真實的傳頌的不同罷了。

    因為這種思想遍及全民印象刻板中..
    [網路流傳的圖片深山修行者跟少林寺穿金戴銀的主持對比]
    舉例佛教僧侶行為來說,當一個和尚修行者應該如何如何..
    如深山修行刻苦勤勞,在一般常識下,他才是真的佛教徒,穿金戴銀不管有多大愛的都不是
    不過一但發生大災難,如地震,饑荒...等
    有錢且擁有廣大的信眾佛教徒,有錢有能幫助數萬災民,那他沒大愛沒善心嗎?沒救苦救難??
    他不算是佛教徒嗎?通常事情過後,他又變得不是佛教徒了。
    [對掌權者而言只要不造反死多少人根本都無所謂,在極權國家這種人是一種威脅,
    因為人民即是力量,能聚集這麼多人,就有造反抵制的能力,要提早消除,如中國大陸的法輪功]
    而平時就靠人援助的修行僧,他如何發揮他的大愛善心,佛家的救苦救難在哪裡,救助的人會多嗎??幫得了多少忙!!
    災難過後,他又變成了佛教徒了...

    舉上述諸例是在說明現實中的都為政治因素下
    不管是極權國家偽造形象操弄或自由民主國家刻化批判下
    英雄在各國人民心中也有其刻板印象..
    犧牲奉獻無私....等,沾上某一邊的話就不是英雄..

    犧牲奉獻救濟數百千萬人民,但自私其行為只是成就自己霸業或私利
    這種人只有成功的掌權者時才是英雄,失敗了的話就什麼也不是..
    日劇〈白色巨塔〉主角財前五郎醫生,有救濟萬千人的心跟醫術能力、行動執行能力
    但在那之前若沒掌權、錢,一切都只是空談..所以要自私!!....

    所以英雄不好當,現實生活中我也不想當英雄。
  • 杜詩飲
  • 英雄嗎?所謂是非論斷後人道,如果伍子胥能選擇,他應該不會選擇家破人亡,有人說愛是一種力量,恨,何嘗不是,所以能衝冠一怒為紅顏,所以能人所不能忍,如果沒有後來的倒行逆施,可能就沒有前面的伍子胥過昭關!
    無仇~應該是聖人之所為吧!勝人者力也,自勝者強也.這也可能是英雄之所以為英雄(或者是英雄之所以脫離不了英雄)的原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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